柔利

我扑扇翅膀,抵达一片低陷的洼窞。矮灌木围合,隐匿一片柔软的草地——柔利在那里歌与梦,呜咽叹惋,繁衍生息。ta们自称为柔利儿,没错,很轻柔的,柔利儿。

ta们的身体里没有一根骨头,生来就手脚奇畸,掌心上翻,仿佛永远做着乞怜的姿势。生来如此,受身形影响,ta们似乎也就顺势在世间乞怜的活着。嘴里总是叨念着一些感伤言语,句句都像忧伤的歌谣:心碎的死啊悲惨的活,只选一个啊选哪个?

柔利儿们废除了私有财产制,将“自给自足”看作是一种对个体生命的亵渎,仅有的经济形式是“邻人乞讨制”。ta们社群内部没有农贸产出,彻底依赖外界的供给;ta们一点也不从事生产,五谷不分,四体不勤:粮食,棉花,金属,木材,全都没有,也从不使用货币,只靠邻国慈济过活:你交出全部啊就能信任世界;你手板一伸啊爱就会来。

柔利们一出生,就靠着资本主义过剩的物资过活:处理不掉的垃圾,超量的库存,过期的食品,ta们从不对任何物资下价值判断,凡事来者不拒。我曾见过柔利们大口咀嚼巧克力糖包装纸,抱着阿拉伯水烟吞云吐雾,在稀有鳄鱼皮做的牛津鞋里饲养小金鱼。

我还曾目睹一位柔利儿伤心啜泣,因为ta们遭到了外人入侵,不知道是哪一个杀千刀的,割走了ta们的新生的大麻:为什么不直接问啊是不是难为情?不直接问啊让我疑惑,要是问啊什么都答应,不开口啊才伤我心,我没见过的这个ta啊伤了我心,啊可怜的人儿,盗窃的人儿,我想我可能是爱上ta这个可怜的人儿了……

我还见过柔利儿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片咀嚼过的,失去甜度的口香糖,在彼此之间传递,仪式般虔诚地亲吻它。据说ta们有段时间每天都吸食大量的可卡因,然而,一旦供应链断裂,柔利儿在一周之内解毒成功,仿佛若无其事。其它跟类似毒品挂上钩的部落都遭受了灭顶之灾,但柔利也许意志超常,天生免疫。

我在空中匀速下降,正好看见柔利儿们正在相互爱抚,ta们赤身着裸体,左拥右抱。柔利儿抱团取暖,是冬日特有的风俗。因为衣不附体的传统,柔利国的死亡率在冬季居高不下,这个风俗荒谬透顶,但柔利儿们总是享受和追求这种极致的快感。

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柔利到底是极端硬核还是太过软弱。譬如说,柔利们从不储存食物过冬,不积攒物资,从不预防不测。蔓越莓果酱的罐子一排排的敞着,在太阳底下空空晾着不管,ta们的这种洒脱,有时和傻难以分辨。环保主义安那其(eco-anarchism)大概会欣赏ta们,反消费,零浪费,升级再造。但碳排放和熵变的概念之类的,柔利儿们大概也一窍不通,闻所未闻。

曾经,有一位NGO的工作人员带着录音笔来过,被柔利儿卑躬屈膝地恭维,那低微的样子令人尴尬难堪,胜似骚扰。这位柔利用恳切的语气要求舔舐NGO工作人员西服上佩戴的袖扣。柔利的声音轻颤,但态度异常决绝。使得那位可怜的NGO工作者扔下袖扣,落荒而逃。

柔利儿们没有末世概念。不管你谈论什么议题,ta们总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——至今没有人成功让柔利参与过一场政论。我经常好奇,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ta们。柔利儿大概率是无神论者。也有人说,柔利是部落原始主义的激进化身,以退为进,最为前端。以上这些,柔利儿们大概都不认同。

柔利国的新的一天总是如此开始:因为没有骨头,ta们免不了会摔倒。一个柔利儿倒下的瞬间,撞倒另一个柔利儿,于是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,直到全部的柔利儿们都倒了下来,面条般蠕动着。柔利儿们就这样躺在地上呻吟,吸吮着彼此的肌肤,寻求着安慰。不停的推搡着,又不时的向对方道歉。远处的看客会认为,柔利国正逐渐演化成同一具机体,用同一种频率呼吸。

我实在是很感兴趣,假以时日也想加入柔利们碰碰摔的群体游戏,玩上一玩。可我太骨感,不适合这个仪式。况且,这个仪式太长,如马拉松一般,实际上非常耗费体力。柔利儿一生的多数时光都耗费在毫无目的性的活动中。ta们赞美这种活动,碰碰摔在柔利们的生命价值观中具着不可取代的中心地位。

柔利儿们还发展出一种颇为独特的乞讨姿态,此姿势自从柔利国诞生以来就从未改变过。漫不经心的态度,置之度外的表情,心如止水的样子,柔利儿们摇头晃脑,翻着白眼乞讨。柔利们长得都一样,形貌上无法区分彼此;柔利内部也从不讨论谁更好,谁更有用,也从不区分谁更需更惨,谁更需要帮助。

我设身处地想:如果能就此省下所有用于维护自尊心的脑力和体力,难道不失为一种终极的解放吗?仅仅是放下面子,出现在别人家门口,手心上翻,摇头晃脑,眼珠转动,乞求别人就可以了。

柔利儿表达情感不用语言,但怜悯和同情浸透了ta们的每根神经,“贫困”就如“礼貌”与“自信”一样是一种美德,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

没有人比柔利儿们更善于公然展现脆弱,这是我对ta们最深刻的印象,也是ta们的外交强项。ta们以向邻国乞讨闻名,邻国有了这样的累赘,反而增加了发展动力,日新月异,国力大增。柔利国总是保持着低人口数量和低死亡率,除却寒冷因素影响以外很少出现人口波动。ta们曾到处游牧,最终停留在了无有乡的臂弯里——在泽的恩佑中安身立命。

好奇的人们因为柔利的“软外交”而登门求教。柔利儿教授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行乞,譬如:抖动膀子,诱发癫痫,砍掉小指;就是无所不用,只想引人瞩目。柔利儿培训人们开启行他们的乞讨生涯,传授自我怜悯的秘诀。柔利让新来者躺倒在地上,整天无所事事,作为最初的练习。大约好个日夜后,才允许练习者重新恢复直立行走。

在我遇见过的国度之中,ta们是最讲究礼节的。《山海经》忽视了ta们,只做了短短几句记载:无骨的人们,既无过去,亦无未来。而我所知道的柔利儿,群体生存,欣欣向荣。我在内心之中,把柔利儿当作是我的朋友,因为ta们的生活方式总能带给我惊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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